崇仁学案·聘君吴康斋先生与弼
原文
前言
康斋倡道小陂,一禀宋人成说。言心则以知觉而与理为二,言工夫则静时存养,动时省察。故必敬义夹持,明诚两进,而后为学问之全功。其相传一派,虽一斋、庄渠稍为转手,终不敢离此矩矱也。白沙出其门,然自叙所得,不关聘君,当为别派。於戏!椎轮为大辂之始,层冰为积水所成,微康斋,焉得有后时之盛哉!
聘君吴康斋先生与弼
文敬胡先生居仁
教谕娄一斋先生谅
谢西山先生复
郑孔明先生伉
胡凤仪先生九韶
恭简魏庄渠先生校
侍耶余訒斋先生祐
太仆夏东岩先生尚朴
广文潘玉斋先生润
聘君吴康斋先生与弼
吴与弼字子傅,号康斋,抚州之崇仁人也。父国子司业溥。先生生时,祖梦有藤绕其先墓,一老人指为扳辕藤,故初名梦祥。八九岁,已负气岸。十九岁(永乐己丑)觐亲於京师(金陵),从洗马杨文定溥学,读伊洛渊源录,慨然有志於道,谓“程伯淳见猎心喜,乃知圣贤犹夫人也,孰云不可学而至哉!”遂弃去举子业,谢人事,独处小楼,玩《四书》《五经》、诸儒《语录》,体贴於身心,不下楼者二年。气质偏於刚忿,至是觉之,随下克之之功。辛卯,父命还乡授室,长江遇风,舟将覆,先生正襟危坐。事定,问之,曰:“守正以俟耳。”既婚,不入室,复命於京师而后归。先生往来,粗衣敝履,人不知其为司成之子也。
居乡,躬耕食力,弟子从游者甚众。先生谓娄谅确实,杨傑淳雅,周文勇迈。雨中被簑笠,负耒耜,与诸生并耕,谈乾坤及坎离艮震兑巽於所耕之耒耜可见。归则解犁,饭粝蔬豆共食。陈白沙自广来学。晨光才辨,先生手自簸穀。白沙未起,先生大声曰:“秀才若为懒惰,即他日何从到伊川门下?又何从到孟子门下?”一日刈禾,镰伤厥指,先生负痛曰:“何可为物所胜?”竟刈如初。尝叹笺註之繁,无益有害,故不轻著述。省郡交荐之,不赴。太息曰:“宦官、释氏不除,而欲天下之治,难矣。吾庸出为!”
天顺初,忠国公石亨汰甚,知为上所疑,门客谢昭效张觷之告蔡京,徵先生以收人望。亨谋之李文达,文达为草疏上之。上问文达曰:“与弼何如人?”对曰:“与弼儒者高蹈。古昔明王,莫不好贤下士,皇上聘与弼,即圣朝盛事。”遂遣行人曹隆至崇仁聘之。先生应召将至,上喜甚,问文达曰:“当以何官官与弼?”文达曰:“今东宫讲学,需老成儒者司其辅导,宜莫如与弼。”上可谕德,召对文华殿。上曰:“闻高义久矣,特聘卿来,烦辅东宫。”对曰:“臣少贱多病,杜迹山林,本无高行,徒以声闻过情,误尘荐牍,圣明过听,束帛丘园,臣实内愧,力疾谢命,不能供职。”上曰:“宫僚优闲,不必固辞。”赐文币酒牢,命侍人牛玉送之馆次。上顾文达曰:“人言此老迂,不迂也。”时文达首以宾师礼遇之。公卿大夫士,承其声名,坐门求见,而流俗多怪,谤议蜂起。中官见先生操古礼屹屹,则群聚而笑之或以为言者,文达为之解曰:“凡为此者,所以励风俗,使奔竞干求乞哀之徒观之而有愧也。”先生三辞不得命,称病笃不起。上谕文达曰:“与弼不受官者何故。必欲归,需秋凉而遣之,禄之终身,顾不可乎?”文达传谕,先生辞益坚。上曰:“果尔,亦难留。”乃允之。先生因上十事,上复召对。赐玺书银币,遣行人王惟善送归,命有司月廪之。盖先生知石亨必败,故洁然高蹈。其南还也,人问其故,第曰:“欲保性命而已。”己卯九月,遣门生进谢表。辛巳冬,适楚,拜杨文定之墓。壬午春,适闽,问考亭以申愿学之志。己丑十月十七日卒,年七十有九。
先生上无所传,而闻道最早,身体力验,只在走趋语默之间,出作入息,刻刻不忘,久之自成片段,所谓“敬义夹持,诚明两进”者也。一切玄远之言,绝口不道,学者依之,真有途辙可循。临川章衮谓:“其《日录》为一人之史,皆自言己事,非若他人以己意附成说,以成说附己意,泛言广论者比。”顾泾阳言:“先生一团元气,可追太古之朴。”而世之议先生者多端,以为先生之不受职,因敕书以伊、傅之礼聘之,至而授以谕德,失其所望,故不受。夫舜且历试诸艰,而后纳於百揆,则伊、傅亦岂初命为相?即世俗妄人,无如此校量官爵之法,而况於先生乎!陈建之《通纪》,拾世俗无根之谤而为此,固不足惜。薛方山亦儒者,《宪章录》乃复仍其谬。又谓与弟讼田,褫冠蓬首,短衣束裙,跪讼府庭。张廷祥有“上告素王,正名讨罪,岂容久窃虚名”之书。刘先生言:“予於本朝,极服康斋先生。其弟不简,私鬻祭田,先生讼之,遂囚服以质,绝无矫饰之意,非名誉心净尽,曷克至此!”然考之杨端洁《传易考》:先生自辞宫谕归,绝不言官,以民服力田。抚守张璝(番禺人)因先生拒而不见,璝知京贵有忌先生者(尹直之流),欲坏其节行,令人讼之。久之无应者,璝以严法令他人代弟讼之,牒入,即遣隶牒拘之。门人胡居仁等劝以官服往,先生服民服,从拘者至庭,璝加慢侮,方以礼遣。先生无愠色,亦心谅非弟意,相好如初。璝以此得内贵心。张廷祥元祯始亦信之,后乃释然。此为实录也。又谓:跋石亨族谱,自称门下士,顾泾凡允成论之曰:此好事者为之也。先生乐道安贫,旷然自足,真如凤凰翔於千仞之上,下视尘世,曾不足过而览焉。区区总戎一荐,何关重轻,乃遂不胜私门桃李之感,而事之以世俗所事座主举主之礼乎?此以知其不然者一也。且总戎之汰甚矣,行路之人,皆知其必败,而况於先生?先生所为坚辞谕德之命,意盖若将浼焉,惟恐其去之不速也,况肯褰裳而赴,自附於匪人之党乎?此以知其不然者二也。以羲论之,当时石亨势如燎原,其荐先生以炫耀天下者,区区自居一举主之名耳。向若先生不称门下,则大拂其初愿,先生必不能善归。先生所谓欲保性命者,其亦有甚不得已者乎?
吴康斋先生语
与邻人处一事,涵容不熟,既以容讫,彼犹未悟,不免说破。此闲气为患,寻自悔之。因思为君子当常受亏於人方做得,盖受亏即有容也。
食后坐东窗,四体舒泰,神气清朗,读书愈有进益。数日趣同,此必又透一关矣。
圣贤所言,无非存天理、去人欲。圣贤所行亦然。学圣贤者,舍是何以哉!
日夜痛自点检且不暇,岂有工夫点检他人?责人密,自治疏矣,可不戒哉!明德、新民,虽无二致,然己德未明,遽欲新民,不惟失本末先后之序,岂能有新民之效乎?徒尔劳攘,成私意也。
贫困中事务纷至,兼以病疮,不免时有愤躁。徐整衣冠读书,便觉意思通畅。古人云:“不遇盘根错节,无以别利器。”又云:“若要熟,也须从这里过。”然诚难能,只得小心宁耐做将去。朱子云:“终不成处不去便放下。”旨哉是言也!
文公谓“延平先生终日无疾言遽色”,与弼常叹何修而至此!又自分虽终身不能学也。文公又云:“李先生初间也是豪迈底人,后来也是琢磨之功。”观此,则李先生岂是生来便如此,盖学力所致也。然下愚末学,苦不能克去血气之刚,平居则慕心平气和,与物皆春;少不如意,躁急之态形焉。因思延平先生所与处者,岂皆圣贤?而能无疾言遽色者,岂非成汤“与人不求备,检身若不及”之功效欤?而今而后,吾知圣贤之必可学,而学之必可至,人性之本善,而气质之可化也的然矣。下学之功,此去何如哉!
夜病卧思家务,不免有所计虑,心绪便乱,气即不清。徐思可以力致者,德而已,此外非所知也。吾何求哉?求厚吾德耳!心於是乎定,气於是乎清。明日,书以自勉。
南轩读《孟子》甚乐,湛然虚明,平旦之气略无所挠,绿阴清昼,薰风徐来,而山林阒寂,天地自阔,日月自长。邵子所谓“心静方能知白日,眼明始会识青天”,於斯可验。
与弼气质偏於刚忿,永乐庚寅,年二十,从洗马杨先生学,方始觉之。春季归自先生官舍,纡道访故人李原道於秦淮客馆,相与携手淮畔,共谈日新,与弼深以刚忿为言,始欲下克之之功。原道寻以告吾父母,二亲为之大喜。原道吉安庐陵人,吾母姨夫中允公从子也。厥后克之之功虽时有之,其如鹵莽灭裂何!十五六年之间,猖狂自恣,良心一发,愤恨无所容身。去冬今春,用功甚力,而日用之间,觉得愈加辛苦,疑下愚终不可以希圣贤之万一,而小人之归无由可免矣。五六月来,觉气象渐好,於是益加苦功,逐日有进,心气稍稍和平。虽时当逆境,不免少动於中,寻即排遣,而终无大害也。二十日,又一逆事排遣不下,心愈不悦,盖平日但制而不行,未有拔去病根之意。反复观之,而后知吾近日之病,在於欲得心气和平,而恶夫外物之逆以害吾中,此非也。心本太虚,七情不可有所放。物之相接,甘辛鹹苦,万有不齐,而吾恶其逆我者,可乎?但当於万有不齐之中,详审其理以应之,则善矣,於是中心洒然。此殆克己复礼之一端乎?盖制而不行者硬苦,以理处之则顺畅。因思心气和平,非绝於往日,但未如此八九日之无间断;又往日间和平,多无事之时,今乃能於逆境摆脱。惧学之不继也,故特书於册,冀日新又新,读书穷理,从事於敬恕之间,渐进於克己复礼之地。此吾志也,效之迟速,非所敢知。
澹如秋水贫中味,和似春风静后功。
力除闲气,固守清贫。
病体衰惫,家务相缠,不得专心致志於圣经贤传,中心益以鄙诈而无以致其知,外貌益以暴慢而何以力於行!岁月如流,岂胜痛悼,如何,如何!
数日家务相因,忧亲不置,书程间断,胸次鄙吝,甚可愧耻。窃思圣贤吉凶祸福,一听於天,必不少动於中。吾之所以不能如圣贤,而未免动摇於区区利害之间者,察理不精、躬行不熟故也。吾之所为者,惠迪而已,吉凶祸福,吾安得与於其间哉!大凡处顺不可喜,喜心之生,骄侈之所由起也;处逆不可厌,厌心之生,怨尤之所由起也。一喜一厌,皆为动其中也,其中不可动也。圣贤之心如止水,或顺或逆,处以理耳,岂以自外至者为忧乐哉!嗟乎,吾安得而臻兹也?勉旃勉旃,毋忽。
屡有逆境,皆顺而处。
枕上思在京时,昼夜读书不间,而精神无恙。后十余年,疾病相因,少能如昔精进,不胜痛悼,然无如之何。兼贫乏无药调护,只得放宽怀抱,毋使刚气得挠,爱养精神以图少长。噫!世之年壮气盛者岂少?不过悠悠度日,诚可惜哉!
一事少含容,盖一事差,则当痛加克己复礼之功,务使此心湛然虚明,则应事可以无失。静时涵养,动时省察,不可须臾忽也。苟本心为事物所挠,无澄清之功,则心愈乱,气愈浊,梏之反覆,失愈远矣。
观《近思录》,觉得精神收敛,身心检束,有歉然不敢少恣之意,有悚然奋拔向前之意。
晁公武谓:“康节先生隐居博学,尤精於《易》,世谓其能穷作《易》之本原,前知来物。其始学之时,睡不施枕者三十年。”嗟乎!先哲苦心如此,吾辈将何如哉!
一日,以事暴怒,即止。数日事不顺,未免胸臆时生磊块。然此气禀之偏,学问之疵,顿无亦难,只得渐次消磨之。终日无疾言遽色,岂朝夕之力邪?勉之无怠。
枕上思,近来心中闲思甚少,亦一进也。
寝起,读书柳阴及东窗,皆有妙趣。晚二次事逆,虽动於中,随即消释,怒意未形。逐渐如此揩磨,则善矣。
大抵学者践履工夫,从至难至危处试验过,方始无往不利。若舍至难至危,其他践履,不足道也。
枕上默诵《中庸》,至大德必受命,惕然而思:舜有大德,既受命矣;夫子之德,虽未受命,却为万世帝王师,是亦同矣。嗟乎!知有德者之应,则宜知无德者之应矣。何修而可厚吾德哉!
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,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侥倖。灯下读《中庸》,书此,不肖恒服有效之药也。
缓步途间,省察四端,身心自然约束,此又静时敬也。
因暴怒,徐思之,以责人无恕故也。欲责人,须思吾能此事否?苟能之,又思曰,吾学圣贤方能此,安可遽责彼未尝用功与用功未深者乎?况责人此理,吾未必皆能乎此也。以此度之,平生责人,谬妄多矣。戒之戒之。信哉,“躬自厚而薄责於人,则远怨”。以责人之心责己,则尽道也。
因事知贫难处,思之不得,付之无奈。孔子曰“志士不忘在沟壑”,未易能也。又曰“贫而乐”,未易及也。然古人恐未必如吾辈之贫。夜读子思子素位不愿乎外,及游吕之言,微有得。游氏“居易未必不得,穷通皆好;行险未必常得,穷通皆丑”,非实经历,不知此味,诚吾百世之师也。又曰:“要当笃信之而已。”从今安敢不笃信之也!
以事难处,夜与九韶论到极处,须是力消闲气、纯乎道德可也。倘常情一动,则去道远矣。
枕上熟思出处进退,惟学圣贤为无弊,若夫穷通得丧,付之天命可也。然此心必半毫无愧,自处必尽其分,方可归之於天。欲大书“何者谓圣贤?何者谓小人?”以自警。
自今须纯然粹然,卑以自牧,和顺道德,方可庶几。嗟乎!人生苟得至此,虽寒饥死,刑戮死,何害为大丈夫哉!苟不能然,虽极富贵,极寿考,不免为小人。可不思以自处乎!
凡事诚有所不堪,君子处之,无所不可,以此知君子之难能也。胡生谈及人生立世,难作好人,仆深味之。嗟夫!见人之善恶,无不反诸己,可也。
途间与九韶谈及立身处世,向时自分不敢希及中庸,数日熟思,须是以中庸自任,方可无忝此生,只是难能。然不可畏难而苟安,直下承当可也。
读罢,思债负难还,生理蹇涩,未免起计较之心。徐觉计较之心起,则为学之志不能专一矣。平生经营,今日不过如此,况血气日衰一日,若再苟且因循,则学何由向上?此生将何以堪?於是大书“随分读书”於壁以自警。穷通得丧、死生忧乐一听於天,此心须澹然,一毫无动於中,可也。
倦卧梦寐中,时时警恐,为过时不能学也。
近晚往邻仓借穀,因思旧债未还,新债又重,此生将何如也?徐又思之,须素位而行,不必计较。富贵不淫贫贱乐,男儿到此是豪雄。然此心极难,不敢不勉,贫贱能乐,则富贵不淫矣。贫贱富贵,乐与不淫,宜常加警束,古今几人臻斯境也!
早枕思,处世不活,须以天地之量为量,圣人之德为德,方得恰好。嗟乎,安得同志共勉此事!
早枕思,当以天地圣人为之准则,因悟子思作《中庸》,论其极致,亦举天地之道,以圣人配之,盖如此也。嗟夫!未至於天道,未至於圣人,不可谓之成人。此古昔英豪,所以孜孜翼翼终身也。
食后处事暴,彼虽十分不是,然我应之,自当从容。徐思虽切责之,彼固当得,然不是相业。
人生但能不负神明,则穷通死生,皆不足惜矣。欲求如是,其惟慎独乎!董子云:“人之所为,其美恶之极,乃与天地流通,往来相应。”噫!天人相与之际,可畏哉!
人须整理心下,使教莹净,常惺惺地,方好,此敬以直内工夫也。嗟夫!不敬则不直,不直便昏昏倒了,万事从此隳,可不惧哉!
凡事须断以义,计较利害,便非。
人须於贫贱患难上立得脚住,克治粗暴,使心性纯然,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,物我两忘,惟知有理而已。
今日觉得贫困上稍有益,看来人不於贫困上着力,终不济事,终是脆愞。
熟思平生历试,不堪回首。间阅旧稿,深恨学不向前,身心荒怠,可忧可愧。今日所当为者,夙兴盥栉,家庙礼毕,正襟端坐,读圣贤书,收敛此心,不为外物所汨,夜倦而寝,此外非所当计。穷通寿夭自有命焉,宜笃信之。
心是活物,涵养不熟,不免摇动,只常常安顿在书上,庶不为外物所胜。
应事后,即须看书,不使此心顷刻走作。
数日养得精神差好,须节节接续去,莫令间断。
精白一心,对越神明。
苟一毫不尽其道,即是自绝於天。
夜大雨,屋漏无乾处,吾意泰然。
涵养本源工夫,日用间大得。
夜观《晦菴文集》,累夜乏油,贫妇烧薪为光,诵读甚好。为诸生授《孟子》卒章,不胜感激。临寝,犹讽咏《明道先生行状》。久之,顽钝之资为之惕然兴起。
中堂读倦,游后园归,丝桐三弄,心地悠然,日明风静,天壤之间,不知复有何乐!
早枕,痛悔刚恶,偶得二句:“岂伊人之难化,信吾德之不竞。”遇逆境暴怒,再三以理遣。盖平日自己无德,难於专一责人,况化人亦当以渐,又一时偶差,人所不免。呜呼!难矣哉,中庸之道也。
枕上思《晦菴文集》及《中庸》,皆反诸身心性情,颇有意味。昨日欲书戒语云“温厚和平之气,有以胜夫暴戾逼窄之心,则吾学庶几少有进耳。”今日续之云:“欲进乎此,舍持敬穷理之功,则吾不知其方矣。”盖日来甚觉此二节工夫之切,而於《文集》中玩此话头,益有意味也。
七月初五日临锺帖,明窗净几,意思甚佳。平生但亲笔砚及圣贤图籍,则不知贫贱患难之在身也。
人之遇患难,须平心易气以处之,厌心一生,必至於怨天尤人,此乃见学力,不可不勉。
贫困中事事缠人,虽则如此,然不可不勉,一边处困,一边进学。
七月十二夜,枕上思家计窘甚,不堪其处。反覆思之,不得其方。日晏未起,久方得之。盖亦别无巧法,只随分、节用、安贫而已。誓虽寒饥死,不敢易初心也。於是欣然而起。又悟若要熟,也须从这里过。
凡百皆当责己。
昨晚以贫病交攻,不得专一於书,未免心中不宁。熟思之,须於此处做工夫,教心中泰然,一味随分进学方是;不然,则有打不过处矣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,煞是难事,於此可以见圣愚之分,可不勉哉。凡怨天尤人,皆是此关不透耳。先哲云:“身心须有安顿处。”盖身心无安顿处,则日惟扰扰於利害之中而已。此亦非言可尽,默而识之可也。
晴窗亲笔砚,心下清凉之甚,忘却一身如是之窘也。康节云:“虽贫无害日高眠。”
月下咏诗,独步绿阴,时倚修竹,好风徐来,人境寂然,心甚平澹,无康节所谓“攻心”之事。
昨日於《文集》中又得处困之方,夜枕细思,不从这里过,真也做人不得。“增益其所不能”,岂虚语哉!
日来甚悟“中”字之好,只是工夫难也,然不可不勉。康节诗云:“拔山盖世称才力,到此分毫强得乎。”
处困之时,所得为者,言忠信、行笃敬而已。
寄身於从容无竞之境,游心於恬澹不挠之乡,日以圣贤嘉言善行沃润之,则庶几其有进乎!
人之病痛,不知则已,知而克治不勇,使其势日甚,可乎哉?志之不立,古人之深戒也。
男儿须挺然生世间。
夜坐,思一身一家苟得平安,深以为幸,虽贫窭大甚,亦得随分耳。夫子曰: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。”
先儒云:“道理平铺在。”信乎斯言也。急不得,慢不得,平铺之云,岂不是如此?近来时时见得如此,是以此心较之往年,亦稍稍向定。但眼痛废书一年余,为可叹耳。
处大事者,须深沈详察。
看《言行录》,龟山论东坡云:“君子之所养,要令暴慢邪僻之气不设於身体。”大有所省。然志不能帅气,工夫间断。甚矣,圣贤之难能也。
累日看《遗书》,甚好。因思二程先生之言,真得圣人之传也。何也?以其说道理,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温乎其夫子之言也。读之,自然令人心平气和,万虑俱消。
涵养此心,不为事物所胜,甚切日用工夫。
看朱子“六十后长进不多”之语,怳然自失。呜呼!日月逝矣,不可得而追矣。
十一月单衾,彻夜寒甚,腹痛。以夏布帐加覆,略无厌贫之意。
闲游门外而归。程子云:“和乐只是心中无事。”诚哉是言也!近来身心稍静,又似进一步。
近日多四五更梦醒,痛省身心,精察物理。
世间可喜可怒之事,自家着一分陪奉他,可谓劳矣。诚哉,是言也!
先哲云:“大辂与柴车较逐,鸾凤与鸱枭争食,连城与瓦砾相触,君子与小人斗力,不惟不能胜,兼亦不可胜也。”
学《易》稍有进,但恨精力减而岁月无多矣。即得随分用工,以毕余龄焉耳。
读奏议一篇,令人悚然。噫!清议不可犯也。
今日思得随遇而安之理,一息尚存,此志不容少懈,岂以老大之故而厌於事也。
累日思,平生架空过了时日。
与学者话久,大概勉以栽培自己根本,一毫利心不可萌也。
三纲五常,天下元气,一家亦然,一身亦然。
动静语默,无非自己工夫。
看沤田晚归,大雨中途,雨止月白,衣服皆湿。贫贱之分当然也,静坐独处不难,居广居,应天下为难。
事往往急便坏了。
胡文定公云:“世事当如行云流水,随所遇而安,可也。”
毋以妄想戕真心,客气伤元气。
请看风急天寒夜,谁是当门定脚人。
看史数日,愈觉收敛为至要。
人生须自重。
闲卧新斋,西日明窗意思好。道理平铺在,着些意不得。
彼以悭吝狡伪之心待我,吾以正大光明之体待之。
《诗》云: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七十二岁方知此味。信乎,希贤之不易也。
夜静卧阁上,深悟静虚动直之旨,但动时工夫尤不易。程子云:“五伦多少不尽分处。”至哉言也。
学至於不尤人,学之至也。吾闻其语矣,未见其人也。
午后看《陆宣公集》及《遗书》、《易》。一亲圣贤之言,则心便一。但得此身粗安,顷刻不可离也。
憩亭子看收菜,卧久,见静中意思,此涵养工夫也。
夜卧阁中,思朱子云“闲散不是真乐”,因悟程子云“人於天地间,并无窒碍处,大小咸快活,乃真乐也。”勉旃,勉旃!
无时无处不是工夫。
年老厌烦非理也。朱子云:“一日不死,一日要是当。”故於事厌倦,皆无诚。
虽万变之纷纭,而应之各有定理。
所属书目
本书目录(200 章)
- 师说·师说
- 崇仁学案·聘君吴康斋先生与弼
- 崇仁学案·文敬胡敬斋先生居仁
- 崇仁学案·教谕娄一斋先生谅
- 崇仁学案·谢西山先生复
- 崇仁学案·郑孔明先生伉
- 崇仁学案·胡凤仪先生九韶
- 崇仁学案·恭简魏庄渠先生校
- 崇仁学案·侍郎余訒斋先生祐
- 崇仁学案·太仆夏东巖先生尚朴
- 崇仁学案·广文潘玉斋先生润
- 白沙学案上·文恭陈白沙先生献章
- 白沙学案上·举人李大厓先生承箕
- 白沙学案下·通政张东所先生诩
- 白沙学案下·给事贺医闾先生钦
- 白沙学案下·吏目邹立斋先生智
- 白沙学案下·御史陈时周先生茂烈
- 白沙学案下·长史林缉熙先生光
- 白沙学案下·州同陈秉常先生庸
- 白沙学案下·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
- 白沙学案下·谢天锡先生祐
- 白沙学案下·文学何时振先生廷矩
- 白沙学案下·运使史惺堂先生桂芳
- 河东学案上·文清薛敬轩先生瑄
- 河东学案上·御史阎子与先生禹锡
- 河东学案上·侍郎张自在先生鼎
- 河东学案上·郡守段容思先生坚
- 河东学案上·广文张默斋先生傑
- 河东学案上·文庄王凝斋先生鸿儒
- 河东学案上·布衣周小泉先生蕙
- 河东学案上·同知薛思菴先生敬之
- 河东学案上·郡丞李介菴先生锦
- 河东学案下·文简吕泾野先生柟
- 河东学案下·司务吕愧轩先生潜
- 河东学案下·张石谷先生节
- 河东学案下·李正立先生挺
- 河东学案下·郡守郭蒙泉
- 河东学案下·举人杨天游先生应诏
- 三原学案·端毅王石渠先生恕
- 三原学案·康僖王平川先生承裕
- 三原学案·光禄马谿田先生理
- 三原学案·恭简韩苑洛先生邦奇
- 三原学案·忠介杨斛山先生爵
- 姚江学案·文成王阳明先生守仁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郎中徐横山先生爱
- 浙中王门学案·督学蔡我斋先生宗兖
- 浙中王门学案·御史朱白浦先生节
- 浙中王门学案·员外钱绪山先生德洪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郎中王龙溪先生畿
- 浙中王门学案·知府季彭山先生本
- 浙中王门学案·尚书黄久菴先生绾
- 浙中王门学案·布衣董萝石先生澐(
- 浙中王门学案·主事陆原静先生澄
- 浙中王门学案·尚书顾箬溪先生应祥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黄致斋先生宗明
- 浙中王门学案·中丞张浮峰先生元冲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
- 浙中王门学案·太常徐鲁源先生用检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都督万鹿园先生表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王敬所先生宗沐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读张阳和先生元忭
- 浙中王门学案·教谕胡今山先生瀚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庄邹东廓先生守益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庄欧阳南野先生德
- 江右王门学案·贞襄聂双江先生豹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恭罗念菴先生洪先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处士刘两峰先生文敏
- 江右王门学案·同知刘师泉先生邦采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御史刘三五先生阳
- 江右王门学案·县令刘梅源先生晓
- 江右王门学案·员外刘晴川先生魁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主事黄洛村先生弘纲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
- 江右王门学案·郎中陈明水先生九川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大常魏水洲先生良弼
- 江右王门学案·解元魏师伊先生良政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处士魏药湖先生良器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太常王塘南先生时槐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洁邓定宇先生以讚
- 江右王门学案·参政陈蒙山先生嘉谟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刘泸潇先生元卿
- 江右王门学案·督学万思默先生廷言
- 江右王门学案·宪使胡庐山先生直
- 江右王门学案·忠介邹南臬先生元标
- 江右王门学案·给諫罗匡湖先生大紘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中丞宋望之先生仪望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邓潜谷先生元锡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章本清先生潢
- 江右王门学案·佥事冯慕冈先生应京
- 南中王门学案·前言
- 南中王门学案·孝廉黄五岳先生省曾
- 南中王门学案·长史周静菴先生冲
- 南中王门学案·明经朱近斋先生得之
- 南中王门学案·恭节周讷谿先生怡
- 南中王门学案·提学薛方山先生应旂
- 南中王门学案·副使薛畏斋先生甲
- 南中王门学案·襄文唐荆川先生顺之
- 南中王门学案·太常唐凝菴先生鹤徵
- 南中王门学案·文贞徐存斋先生阶
- 南中王门学案·中丞杨幼殷先生豫孙
- 楚中王门学案·佥宪蒋道林先生信
- 楚中王门学案·孝廉冀闇斋先生元亨
- 北方王门学案·文简穆玄菴先生孔晖
- 北方王门学案·教谕张弘山先生后觉
- 北方王门学案·尚宝孟我疆先生秋
- 北方王门学案·主事尤西川先生时熙
- 北方王门学案·文选孟云浦先生化鲤
- 北方王门学案·侍郎杨晋菴先生东明
- 北方王门学案·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
- 粤闽王门学案·前言
- 粤闽王门学案·行人薛中离先生侃
- 粤闽王门学案·县令周谦斋先生坦
- 止修学案·中丞李见罗先生材
- 止修学案·敬学录 吴兴陆典以典著
- 泰州学案·前言
- 泰州学案·处士王心斋先生艮
- 泰州学案·布政徐波石先生樾
- 泰州学案·教谕王一菴先生栋
- 泰州学案·文选林东城先生春
- 泰州学案·文肃赵大洲先生贞吉
- 泰州学案·参政罗近溪先生汝芳
- 泰州学案·侍郎杨复所先生起元
- 泰州学案·恭简耿天台先生定向
- 泰州学案·处士耿楚倥先生定理
- 泰州学案·文端焦澹园先生竑
- 泰州学案·尚宝潘雪松先生士藻
- 泰州学案·明经方本菴先生学渐
- 泰州学案·郎中何克斋先生祥
- 泰州学案·给事祝无功先生世禄
- 泰州学案·尚宝周海门先生汝登
- 甘泉学案·文简陶石篑先生望龄
- 甘泉学案·太学刘冲倩先生塙
- 甘泉学案·文简湛甘泉先生若水
- 甘泉学案·太仆吕巾石先生怀
- 甘泉学案·侍郎何吉阳先生迁
- 甘泉学案·郡守洪觉山先生垣
- 甘泉学案·主政唐一菴先生枢
- 甘泉学案·侍郎蔡白石先生汝楠
- 甘泉学案·侍郎许敬菴先生孚远
- 甘泉学案·文选唐曙台先生伯元
- 甘泉学案·端洁杨止菴先生时乔
- 甘泉学案·文定王顺渠先生道
- 诸儒学案上·文正方正学先生孝孺
- 诸儒学案上·琼山赵考古先生谦
- 诸儒学案上·学正曹月川先生端
- 诸儒学案上·督学黄南山先生润玉
- 诸儒学案上·文毅罗一峰先生伦
- 诸儒学案上·文懿章枫山先生懋
- 诸儒学案上·郎中庄定山先生昶
- 诸儒学案上·侍郎张东白先生元祯
- 诸儒学案上·布政陈克菴先生选
- 诸儒学案上·布衣陈剩夫先生真晟
- 诸儒学案上·布政张古城先生吉
- 诸儒学案上·方伯周翠渠先生瑛
- 诸儒学案上·司成蔡虚斋先生清
- 诸儒学案上·太常潘南山先生府
- 诸儒学案上·参政罗东川先生侨
- 诸儒学案中·文庄罗整菴先生钦顺
- 诸儒学案中·文庄汪石潭先生俊
- 诸儒学案中·文敏崔后渠先生铣
- 诸儒学案中·文定何柏斋先生瑭
- 诸儒学案中·肃敏王浚川先生廷相
- 诸儒学案中·文裕黄泰泉先生佐
- 诸儒学案中·文定张甬川先生邦奇
- 诸儒学案中·襄惠张净峰先生岳
- 诸儒学案中·庄裕徐养斋先生问
- 诸儒学案中·诸生李大经先生经纶
- 诸儒学案下·中丞李谷平先生中
- 诸儒学案下·文敏霍渭厓先生韬
- 诸儒学案下·考功薛西原先生蕙
- 诸儒学案下·文节舒梓溪先生芬
- 诸儒学案下·徵君来瞿塘先生知德
- 诸儒学案下·卢冠巖先生宁忠
- 诸儒学案下·侍郎吕心吾先生坤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鹿乾岳先生善继
- 诸儒学案下·总宪曹贞予先生于汴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吕豫石先生维祺
- 诸儒学案下·给事中郝楚望先生敬
- 诸儒学案下·谏议吴朗公先生执御
- 诸儒学案下·忠烈黄石斋先生道周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金伯玉先生铉
- 诸儒学案下·中丞金正希先生声
- 诸儒学案下·辅臣朱震青先生天麟
- 诸儒学案下·徵君孙锺元先生奇逢
- 东林学案·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
- 东林学案·忠宪高景逸先生攀龙
- 东林学案·御史钱启新先生一本
- 东林学案·文介孙淇澳先生慎行
- 东林学案·主事顾泾凡先生允成
- 东林学案·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鳞
- 东林学案·职方刘静之先生永澄
- 东林学案·学正薛玄台先生敷教
- 东林学案·侍郎叶园适先生茂才
- 东林学案·孝廉许静余先生世卿
- 东林学案·耿庭怀先生橘
- 东林学案·光禄刘本孺先生元珍
- 东林学案·忠端黄白安先生尊素
- 蕺山学案·忠端刘念台先生宗周
- 附案·尚宝司丞应天彝先生典
- 附案·周德纯先生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