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学案上·文恭陈白沙先生献章
原文
前言
有明之学,至白沙始入精微。其吃紧工夫,全在涵养。喜怒未发而非空,万感交集而不动,至阳明而后大。两先生之学,最为相近,不知阳明后来从不说起,其故何也?薛中离,阳明之高第弟子也,於正德十四年上疏请白沙从祀孔庙,是必有以知师门之学同矣。罗一峰曰:“白沙观天人之微,究圣贤之蕴,充道以富,崇德以贵,天下之物,可爱可求,漠然无动於其中。”信斯言也,故出其门者,多清苦自立,不以富贵为意,其高风之所激,远矣。
简讨陈白沙先生献章
尚书湛甘泉先生若水(别见)
举人李大崖先生承箕
通政张东所先生诩
给事贺医闾先生钦
吏目邹立斋先生智
御史陈时周先生茂烈
长史林缉熙先生光
州同陈秉常先生庸
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
处士谢天锡先生祐
文学何时振先生廷矩
运使史惺堂先生桂芳
文恭陈白沙先生献章
陈献章字公甫,新会之白沙里人。身长八尺,目光如星,右脸有七黑子,如北斗状。自幼警悟绝人,读书一览辄记。尝读《孟子》所谓天民者,慨然曰:“为人必当如此!”梦拊石琴,其音泠泠然,一人谓之曰:“八音中惟石难谐,子能谐此,异日其得道乎?”因别号石斋。正统十二年举广东乡试,明年会试中乙榜,入国子监读书。已至崇仁,受学於康斋先生,归即绝意科举,筑春阳台,静坐其中,不出阈外者数年。寻遭家难。成化二年,复游太学,祭酒邢让试和杨龟山《此日不再得》诗,见先生之作,惊曰:“即龟山不如也。”颺言於朝,以为真儒复出,由是名动京师。罗一峰、章枫山、庄定山、贺医闾皆恨相见之晚,医闾且禀学焉。归而门人益进。十八年,布政使彭韶、都御史朱英交荐,言“国以仁贤为宝,臣自度才德不及献章万万,臣冒高位,而令献章老丘壑,恐坐失社稷之宝”。召至京,阁大臣或尼之,令就试吏部。辞疾不赴,疏乞终养,授翰林院检讨而归。有言其出处与康斋异者,先生曰:“先师为石亨所荐,所以不受职;某以听选监生,始终愿仕,故不敢伪辞以钓虚誉,或受或不受,各有攸宜。”自后屡荐不起。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卒,年七十有三。先生疾革,知县左某以医来,门人进曰:“疾不可为也。”先生曰:“须尽朋友之情。”饮一匙而遣之。
先生之学,以虚为基本,以静为门户,以四方上下、往古来今穿纽凑合为匡郭,以日用、常行、分殊为功用,以勿忘、勿助之间为体认之则,以未尝致力而应用不遗为实得。远之则为曾点,近之则为尧夫,此可无疑者也。故有明儒者,不失其矩矱者亦多有之,而作圣之功,至先生而始明,至文成而始大。向使先生与文成不作,则濂、洛之精蕴,同之者固推见其至隐,异之者亦疏通其流别,未能如今日也。或者谓其近禅,盖亦有二,圣学久湮,共趋事为之末,有动察而无静存,一及人生而静以上,便邻于外氏,此庸人之论,不足辨也。罗文庄言“近世道学之昌,白沙不为无力,而学术之误,亦恐自白沙始。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此白沙自得之妙也。彼徒见夫至神者,遂以为道在是矣,而深之不能极,几之不能研,其病在此”。缘文庄终身认心性为二,遂谓先生明心而不见性,此文庄之失,不关先生也。先生自序为学云:“仆年二十七,始发愤从吴聘君学,其於古圣贤垂训之书,盖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比归白沙,杜门不出,专求所以用力之方,既无师友指引,日靠书册寻之,忘寐忘食,如是者累年,而卒未有得。所谓未得,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。於是舍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。久之,然后见吾此心之体,隐然呈露,常若有物,日用间种种应酬,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衔勒也;体认物理,稽诸圣训,各有头绪来历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於是涣然自信曰:‘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’”张东所叙先生为学云:“自见聘君归后,静坐一室,虽家人罕见其面,数年未之有得。於是迅扫夙习,或浩歌长林,或孤啸绝岛,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,捐耳目,去心智,久之然后有得焉,盖主静而见大矣。由斯致力,迟迟至二十余年之久,乃大悟广大高明不离乎日用,一真万事,本自圆成,不假人力,无动静,无内外大小精粗,一以贯之。”先生之学,自博而约,由粗入细,其於禅学不同如此。
尹直《琐缀绿》谓“先生初至京,潜作十诗颂太监梁方,方言於上,乃得授职。及请归,出城辄乘轿张盖,列槊开道,无复故态”。丘文庄採入《宪庙实录》,可谓遗秽青史。《宪章录》则谓採之《实录》者,张东白也。按东白问学之书,以“义理须到融液,操存须到洒落”为言,又令其门人餽遗先生,深相敬慕,寄诗疑其逃禅则有之,以乌有之事,阑入史编,理之所无也。文庄深刻,喜进而恶退,一见之於定山,再见之於先生,与尹直相去不远。就令梁方之诗不伪,方是先生乡人,因其求诗而与之,亦情理之所有,便非秽事;既已受职,乘轿张盖,分之攸宜,揽之以为话柄,则凡讲学者涕唾亦不得矣。
万历十三年,诏从祀孔庙,称先儒陈子,谥文恭。
论学书
复赵提学
执事谓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习《四礼》为疑,仆因谓礼文虽不可不讲,然非所急,正指《四礼》言耳,非统体礼也。礼无所不统,有不可须臾离者,克己复礼是也。若横渠以礼教人,盖亦由事推之,教事事入途辙去,使有所据守耳。若《四礼》则行之有时,故其说可讲而知之。学者进德修业,以造於圣人,紧要却不在此也。程子曰:“且省外事,但明乎善,惟进诚心。”外事与诚心对言,正指文为度数,若以其至论之文为度数,亦道之形见,非可少者。但求道者,有先后缓急之序,故以且省为辞,省之言略也,谓姑略去,不为害耳。此盖为初学未知立心者言之,非初学,不言且也。若以外事为外物累己,而非此之谓,则当绝去,岂直省之云乎。
仆年二十七,始发愤从吴聘君学,其於古圣贤垂训之书,盖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比归白沙,杜门不出,专求所以用力之方,既无师友指引,惟日靠书册寻之,忘寐忘食,如是者亦累年,而卒未得焉。所谓未得,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。於是舍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。久之,然后见吾此心之体,隐然呈露,常若有物,日用间种种应酬,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衔勒也;体认物理,稽诸圣训,各有头绪来历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於是涣然自信曰:“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”有学於仆者,辄教之静坐,盖以吾所经历,粗有实效者告之,非务为高虚以误人也。
承谕有为毁仆者,有曰“自立门户”者,是“流於禅学”者,甚者则曰“妄人率人於伪”者。仆安敢与之强辩,姑以迹之近似者言之。孔子教人文行忠信,后之学孔氏者,则曰“一为要”。一者无欲也,无欲则静虚而动直,然后圣可学而至矣。所谓“自立门户”者,非此类欤?佛氏教人曰“静坐”,吾亦曰“静坐”;曰“惺惺”,吾亦曰“惺惺”。调息近於数息,定力有似禅定,所谓“流於禅学”者,非此类欤?仆在京师,适当应魁养病之初,前此克恭,亦以病去。二公皆能审於进退者也,其行止初无与於仆,亦非仆所能与也。不幸其迹偶与之同,出京之时又同,是以天下之责不仕者,辄涉於仆,其责取证於二公。而仆自己丑得病,五六年间,自汗时发,母氏年老,是以不能出门耳。凡责仆以不仕者,遂不可解。所谓“妄人率人於伪”者,又非此类欤?
复林太守
仆於送行之文,间尝一二为之,而不以施於当道者。一则嫌於上交,一则恐其难继,守此戒来三十余年。苟不自量,勇於承命,后有求者,将何辞以拒之?
与顺德吴明府
出处语默,咸率乎自然,不受变於俗,斯可矣。
复张东白
夫学有由积累而至者,有不由积累而至者;有可以言传者,有不可以言传者。夫道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故藏而后发,形而斯存。大抵由积累而至者,可以言传也;不由积累而至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知者能知至无於至近,则无动而非神。藏而后发,明其几矣;形而斯存,道在我矣。是故善求道者,求之易;不善求道者,求之难。义理之融液,未易言也,操存之洒落,未易言也。夫动,已形者也,形斯实矣;其未形者,虚而已,虚其本也,致虚之所以立本也。戒慎恐惧所以闲之,而非以为害也。然而世之学者,不得其说,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。斯理也,宋儒言之备矣,吾尝恶其太严也,使著於见闻者不睹其真,而徒与我哓哓也。是故道也者,自我得之、自我言之可也,不然辞愈多而道愈窒,徒以乱人也。君子奚取焉?
与罗一峰
圣贤处事,毫无偏主,惟视义何如,随而应之,无往不中。吾人学不到古人处,每有一事来,斟酌不安,便多差却。随其气质,刚者偏於刚,柔者偏於柔,每事要高人一着,做来毕竟未是。盖缘不是义理发源来,只要高去,故差。自常俗观之,故相云泥,若律以道,均为未尽。
君子未尝不欲人入於善,苟有求於我者,吾以告之可也。强而语之,必不能入,则弃吾言於无用,又安取之?且众人之情,既不受人之言,又必别生枝节以相矛盾,吾犹不舍而责之益深,取怨之道也。
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,便叹其善学。此一“静”字,自濂溪先生主静发源,后来程门诸公递相传授,至于豫章、延平尤专提此教人,学者亦以此得力。晦翁恐人差入禅去,故少说静,只说敬,如伊川晚年之训,此是防微虑远之道。然在学者,须自度量如何,若不至为禅所诱,仍多着静,方有入处。若平生忙者,此尤为对症之药。
学者先须理会气象,气象好时百事自当。此言最可玩味。言语动静,便是理会气象地头。变急为缓,变激烈为和平,则有大功,亦远祸之道也,非但气象好而已。
答张汝弼
康斋以布衣为石亨所荐,所以不受职而求观祕书者,冀得开悟人主也。惜宰相不悟,以为实然,言之上,令就职,然后观书,殊戾康斋意,遂决去。某以听选监生荐,又疏陈始终愿仕,故不敢伪辞以钓虚名,或受或不受,各有攸宜尔。
与林君
学劳攘则无由见道,故观书博识,不如静坐。
与林缉熙
终日乾乾,只是收拾此理而已。此理干涉至大,无内外,无终始。无一处不到,无一息不运会,此则天地我立,万化我出,而宇宙在我矣。得此把柄入手,更有何事?往古来今,四方上下,都一齐穿纽,一齐收拾,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。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尔脚劳手攘?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,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打併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工夫,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,一似说梦,会得,虽尧、舜事业,只如一点浮云过目,安事推乎!此理包罗上下,贯彻终始,滚作一片,都无分别,无尽藏故也。自兹已往,更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,毫分缕析,义理尽无穷,工夫尽无穷。书中所云,乃其统体该括耳。夫以无所着之心行於天下,亦焉往而不得哉!
与贺克恭
人要学圣贤,毕竟要去学他。若道只是箇希慕之心,却恐末梢未易凑泊,卒至废弛。若道不希慕圣贤,我还肯如此学否?思量到此,见得个不容已处,虽使古无圣贤为之依归,我亦住不得,如此方是自得之学。
心地要宽平,识见要超卓,规模要阔远,践履要笃实。能此四者,可以言学矣。
接人接物不可拣择殊甚,贤愚善恶一切要包他,到得物我两忘,浑然天地气象,方始是成就处。
为学须从静坐中养出个端倪来,方有商量处。
与谢元吉
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,才着一物,则有碍。且如功业要做,固是美事,若心心念念只在功业上,此心便不广大,便是有累之心。是以圣贤之心,廓然若无,感而后应,不感则不应。又不特圣贤如此,人心本来体段皆一般,只要养之以静,便自开大。
与何时矩
宇宙内更有何事?天自信天,地自信地,吾自信吾。自动自静,自阖自闢,自舒自卷,甲不问乙供,乙不待甲赐。牛自为牛,马自为马。感於此,应於彼,发乎迩。见乎远。故得之者天地与顺,日月与明,鬼神与福,万民与诚,百世与名,而无一物奸於其间。呜呼!大哉。前辈云:“铢视轩冕,尘视金玉。”此盖略言之以讽始学者耳。人争一箇觉,才觉便我大而物小,物尽而我无尽。夫无尽者,微尘六合,瞬息千古,生不知爱,死不知恶,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!
禅家语,初看亦甚可喜,然实是儱侗,与吾儒似同而异,毫釐间便分霄壤,此古人所以贵择之精也。如此辞所见大体处,了了如此,闻者安能不为之动?但起脚一差,立到前面,无归宿,无准的,便日用间种种各别,不可不勘破也。
与张廷实
时振语道而遗事,秉常论事而不及道;时振如师也过,秉常如商也不及,胥失之矣。道无往而不在,仁无时而或息,天下何思何虑,如此乃至当之论也。圣人立大中以教万世,吾侪主张世道,不可偏高,坏了人也。
论诗文。诗直是难作,其间起伏往来,脉络缓急浮沉,当理会处,一一要到,非但直说出本意而已。文字亦然,古文字好者都不见安排之迹,一似信口说出,自然妙也。其间体制非一,然本於自然不安排者便觉好。柳子厚比韩退之不及,只为太安排也。
前辈谓学贵知疑,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疑者,觉悟之机也。一番觉悟,一番长进,更无别法也。即此便是科级,学者须循次而进,渐到至处耳。
古之作者,意郑重而文不烦,语曲折而理自到。
见子长寄定山先生诗,可是率尔定山,岂可辄寄以诗耶!
复李世卿
君子以道交者也,同明相照,同类相求,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己不遵道而好与人交,恶在其能交也。
与崔楫
弃礼从俗,坏名教事,贤者不为。愿更推广此心於一切事,不令放倒。名节,道之籓篱,籓篱不守,其中未有能独存者也。
与李德孚
大抵吾人所学,正欲事事点简。今处一家之中,尊卑老幼咸在,才点简着,便有不由己者,抑之以义,则咈和好之情。於此处之,必欲事理至当,而又无所忤逆,亦甚难矣。如此积渐日久,恐别生乖戾,非细事也。将求其病根所在而去之,祇是无以供给其日用,诸儿女婚嫁在眼,不能不相责望,在己既无可增益,又一切裁之以义,俾不得妄求,此常情有所不堪,亦乖戾所宜有也。昔者罗先生劝仆卖文以自活,当时甚卑其说,据今时势如此,亦且不免食言,但恐欲纾目前之急,而此货此时则未有可售者,不知何如可耳。
与湛民泽
承示近作,颇见意思,然不欲多作,恐其滞也。人与天地同体,四时以行,百物以生,若滞在一处,安能为造化之主耶?古之善学者,常令此心在无物处,便运用得转耳。学者以自然为宗,不可不着意理会。
自然之乐,乃真乐也,宇宙间复有何事!
飞云之高几千仞,未若立木於空中与此山平,置足其巅,若履平地,四顾脱然,尤为奇绝。此其人内忘其心,外忘其形,其气浩然,物莫能干,神游八极,未足言也。
某久处危地,以老母在堂,不自由耳。近遣人往衡山,间彼田里风俗,寻胡致堂住处。古人託居,必有所见,倘今日之图可遂,老脚一登祝融峰,不复下矣。是将託以毕吾生,非事游观也。
三年之丧,在人之情,岂由外哉?今之人大抵无识见,便卑闒得甚,爱人道好,怕人道恶,做出世事不得,正坐此耳。吾辈心事,质诸鬼神,焉往而不泰然也耶!
学无难易,在人自觉耳。才觉退便是进也,才觉病便是药也。
日用间随处体认天理,着此一鞭,何患不得到古人佳处也。
示学者帖
诸君或闻外人执异论非毁之言,请勿相闻。若事不得已言之,亦须隐其姓名可也。人禀气习尚不同,好恶亦随而异。是其是,非其非,使其见得是处,决不至以是为非而毁他人。此得失恒在毁人者之身,而不在所毁之人,言之何益!且安知己之所执以为是者,非出於气禀习尚之偏,亦如彼之所执以议我者乎?苟未能如颜子之无我,未免是己而非人,则其失均矣。况自古不能无毁,盛德者犹不免焉。今区区以不完之行,而冒过情之誉,毁者固其所也。此宜笃於自修,以求无毁之实,不必以为异而欲闻之也。
语录
三代以降,圣贤乏人,邪说并兴,道始为之不明;七情交炽,人欲横流,道始为之不行。道不明,虽日诵万言,博极群书,不害为未学;道不行,虽普济群生,一匡天下,不害为私意。
为学莫先於为己、为人之辨,此是举足第一步。
疑而后问,问而后知,知之真则信矣。故疑者进道之萌芽也,信则有诸己矣。《论语》:曰“古之学者为己。”
夫道无动静也,得之者,动亦定,静亦定,无将迎,无内外,苟欲静即非静矣。故当随动静以施其功也。
善学者主於静,以观动之所本;察於用,以观体之所存。
治心之学,不可把捉太紧,失了元初体段,愈认道理不出。又不可太漫,漫则流於汎滥而无所归。
“但得心存斯是敬,莫於存外更加功”。大抵学者之病,助长为多,晦翁此诗,其求药者欤!
题跋
书漫笔后
文章功业气节,果皆自吾涵养中来,三者皆实学也。惟大本不立,徒以三者自名,所务者小,所丧者大,虽有闻於世,亦其才之过人耳,其志不足称也。学者能辨乎此,使心常在内,到见理明后,自然成就得大。
次王半山韵跋
作诗须将道理就自己性情上发出来,不可作议论说去,离了诗之本体,便是宋头巾也。
赠彭惠安别言
忘我而我大,不求胜物而物莫能挠。孟子云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山林朝市一也,死生常变一也,富贵贫贱威武一也,而无以动其心,是名曰“自得”。自得者,不累於外物,不累於耳目,不累於造次颠沛,鸢飞鱼跃,其机在我。知此者谓之善学,不知此者虽学无益也。
题采芳园记后
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,而徒以其智,收显名於当年,精光射来世者也。《易》曰:“天地变化,草木蕃时也。”随时诎信,与道翱翔,固吾儒事也。
著撰
《仁术论》
天道至无心,比其着於两间者,千怪万状,不复有可及,至巧矣,然皆一元之所为。圣道至无意,比其形於功业者,神妙莫测,不复有可加,亦至巧矣,然皆一心之所致。心乎,其此一元之所舍乎!昔周公扶王室者也,桓、文亦扶王室者也,然周公身致太平,延被后世,桓、文战争不息,祸藏於身者,桓、文用意,周公用心也。是则至拙莫如意。而至巧者莫踰於心矣。
《安土敦乎仁论》
寓於此,乐於此,身於此,聚精会神於此,而不容或忽,是之谓君子“安土敦乎仁”也。比观《泰》之《序卦》曰:“履而泰,然后安。”又曰:“履得其所则舒泰,泰则安矣。”夫泰,通也。泰然后安者,通於此,然后安於此也。然九二曰“包荒用冯河”,是何方泰而忧念即兴也?九三曰“艰贞,旡咎”,则君子於是时愈益恐恐然,如祸之至矣。是则君子之安於其所,岂直泰然而无所事哉!盖将兢兢业业,惟恐一息之或间,一念之或差,而不敢以自暇矣。
《无后论》
君子一心,足以开万世,小人百惑,足以丧邦家。何者?心存与不存也。夫此心存则一,一则诚;不存则惑,惑则伪。所以开万世、丧邦家者,不在多,诚伪之间而足矣。夫天地之大,万物之富,何以为之也?一诚所为也。盖有此诚,斯有此物,则有此物,必有此诚。诚在人何所?具於一心耳。心之所有者此诚,而为天地者此诚也。天地之大,此诚且可为,而君子存之,则何万世之不足开哉!作俑之人,既惑而丧其诚矣,夫既无其诚,而何以有后耶。
《论铢视轩冕尘视金玉》
天下事物杂然前陈,事之非我所自出,物之非我所素有,卒然举而加诸我,不屑者视之,初若与我不相涉,则厌薄之心生矣。然事必有所不能已,物必有所不能无,来於吾前矣,得谓与我不相涉耶?君子一心,万理完具,事物虽多,莫非在我,此身一到,精神具随,得吾得而得之耳,失吾得而失之耳,厌薄之心胡自而生哉!若曰“物”,吾知其为物耳,“事”,吾知其为事耳,勉焉举吾之身以从之,初若与我不相涉,比之医家谓之不仁。
或曰:“道可状乎?”曰:“不可。此理之妙不容言。道至於可言,则已涉乎粗迹矣。”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以吾知之。吾或有得焉,心得而存之,口不可得而言之,比试言之,则已非吾所存矣。故凡有得而可言,皆不足以得言。”曰:“道不可以言状,亦可以物乎?”曰:“不可。物囿於形,道通於物,有目者不得见也。”“何以言之?”曰:“天得之为天,地得之为地,人得之为人,状之以天则遗地,状之以地则遗人,物不足状也。”曰:“道终不可状欤?”曰:“有其方则可。举一隅而括其三隅,状道之方也;据一隅而反其三隅,按状之术也。然状道之方非难,按状之术实难。人有不知弹,告之曰:‘弦之形如弓,而以竹为之。’使其知弓,则可按也。不知此道之大,告之曰:‘道大也,天小也,轩冕金玉又小。’则能按而不惑者鲜矣!故曰‘道不可状’,为难其人也。”
《禽兽说》
人具七尺之躯,除了此心此理,便无可贵。浑是一包脓血,一大块骨头,饥能食,渴能饮,能着衣服,能行淫欲,贫贱而思富贵,富贵而贪权势,忿而争,忧而悲,穷则滥,乐则淫,凡百所为,一信血气,老死而后已,则命之曰禽兽可也。
《道学传序》
学者不但求之书,而求之吾心,察於动静有无之机,致养其在我者,而勿以闻见乱之。去耳目支离之用,全虚圆不测之神,一开卷尽得之矣。非得之书也,得自我者也。
《赠容一之序》
恐游心太高,着蹟太奇,将来成就结果处,既非寻常意料所及,而予素蹇钝,胡能追攀逸驾?仰视九霄之上,何其茫茫,生方锐意以求自得,亦将不屑就予,又安知足履平地,结果为何如也?
《赠张廷实序》
廷实之学,以自然为宗,以忘己为大,以无欲为至,即心观妙,以揆圣人之用。其观於天地,日月晦月,山川流峙,四时所以运行,万物所以化生,无非在我之极,而思握其枢机,端其衔绥,行乎日用事物之中,以与之无穷。
《城隍庙记》
神之在天下,其间以至显称者,非以其权欤?夫聪明正直之谓神,威福予夺之谓权,人亦神也,权之在人,犹其在神也。此二者有相消长盛衰之理焉,人能致一郡之和,下无干纪之民无所用权;如或水旱相仍,疫疠间作,民日汹汹,以干鬼神之谴怒,权之用始不穷矣。夫天下未有不须权以治者也,神有祸福,人有赏罚,失於此,得於彼,神其无以祸福代赏罚哉!鬼道显,人道晦,古今有识所忧也。
《云潭记》
天地间一气而已,诎信相感,其变无穷。人自少而壮,自壮而老,其欢悲得丧、出处语默之变,亦若是而已。孰能久而不变哉?变之未形也,以为不变,既形也,而谓之变,非知变者也。夫气也者,日夜相代乎前,虽一息,变也,况於冬夏乎?生於一息,成於冬夏者也。夫气上烝为云,下注为潭,气水之未变者也。一为云,一为潭,变之不一而成形也。其必有将然而未形者乎?默而识之,可与论《易》矣。
所属书目
本书目录(200 章)
- 师说·师说
- 崇仁学案·聘君吴康斋先生与弼
- 崇仁学案·文敬胡敬斋先生居仁
- 崇仁学案·教谕娄一斋先生谅
- 崇仁学案·谢西山先生复
- 崇仁学案·郑孔明先生伉
- 崇仁学案·胡凤仪先生九韶
- 崇仁学案·恭简魏庄渠先生校
- 崇仁学案·侍郎余訒斋先生祐
- 崇仁学案·太仆夏东巖先生尚朴
- 崇仁学案·广文潘玉斋先生润
- 白沙学案上·文恭陈白沙先生献章
- 白沙学案上·举人李大厓先生承箕
- 白沙学案下·通政张东所先生诩
- 白沙学案下·给事贺医闾先生钦
- 白沙学案下·吏目邹立斋先生智
- 白沙学案下·御史陈时周先生茂烈
- 白沙学案下·长史林缉熙先生光
- 白沙学案下·州同陈秉常先生庸
- 白沙学案下·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
- 白沙学案下·谢天锡先生祐
- 白沙学案下·文学何时振先生廷矩
- 白沙学案下·运使史惺堂先生桂芳
- 河东学案上·文清薛敬轩先生瑄
- 河东学案上·御史阎子与先生禹锡
- 河东学案上·侍郎张自在先生鼎
- 河东学案上·郡守段容思先生坚
- 河东学案上·广文张默斋先生傑
- 河东学案上·文庄王凝斋先生鸿儒
- 河东学案上·布衣周小泉先生蕙
- 河东学案上·同知薛思菴先生敬之
- 河东学案上·郡丞李介菴先生锦
- 河东学案下·文简吕泾野先生柟
- 河东学案下·司务吕愧轩先生潜
- 河东学案下·张石谷先生节
- 河东学案下·李正立先生挺
- 河东学案下·郡守郭蒙泉
- 河东学案下·举人杨天游先生应诏
- 三原学案·端毅王石渠先生恕
- 三原学案·康僖王平川先生承裕
- 三原学案·光禄马谿田先生理
- 三原学案·恭简韩苑洛先生邦奇
- 三原学案·忠介杨斛山先生爵
- 姚江学案·文成王阳明先生守仁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郎中徐横山先生爱
- 浙中王门学案·督学蔡我斋先生宗兖
- 浙中王门学案·御史朱白浦先生节
- 浙中王门学案·员外钱绪山先生德洪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郎中王龙溪先生畿
- 浙中王门学案·知府季彭山先生本
- 浙中王门学案·尚书黄久菴先生绾
- 浙中王门学案·布衣董萝石先生澐(
- 浙中王门学案·主事陆原静先生澄
- 浙中王门学案·尚书顾箬溪先生应祥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黄致斋先生宗明
- 浙中王门学案·中丞张浮峰先生元冲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
- 浙中王门学案·太常徐鲁源先生用检
- 浙中王门学案·都督万鹿园先生表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郎王敬所先生宗沐
- 浙中王门学案·侍读张阳和先生元忭
- 浙中王门学案·教谕胡今山先生瀚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庄邹东廓先生守益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庄欧阳南野先生德
- 江右王门学案·贞襄聂双江先生豹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恭罗念菴先生洪先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处士刘两峰先生文敏
- 江右王门学案·同知刘师泉先生邦采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御史刘三五先生阳
- 江右王门学案·县令刘梅源先生晓
- 江右王门学案·员外刘晴川先生魁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主事黄洛村先生弘纲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
- 江右王门学案·郎中陈明水先生九川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大常魏水洲先生良弼
- 江右王门学案·解元魏师伊先生良政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处士魏药湖先生良器
- 江右王门学案·太常王塘南先生时槐
- 江右王门学案·文洁邓定宇先生以讚
- 江右王门学案·参政陈蒙山先生嘉谟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刘泸潇先生元卿
- 江右王门学案·督学万思默先生廷言
- 江右王门学案·宪使胡庐山先生直
- 江右王门学案·忠介邹南臬先生元标
- 江右王门学案·给諫罗匡湖先生大紘
- 江右王门学案·中丞宋望之先生仪望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邓潜谷先生元锡
- 江右王门学案·徵君章本清先生潢
- 江右王门学案·佥事冯慕冈先生应京
- 南中王门学案·前言
- 南中王门学案·孝廉黄五岳先生省曾
- 南中王门学案·长史周静菴先生冲
- 南中王门学案·明经朱近斋先生得之
- 南中王门学案·恭节周讷谿先生怡
- 南中王门学案·提学薛方山先生应旂
- 南中王门学案·副使薛畏斋先生甲
- 南中王门学案·襄文唐荆川先生顺之
- 南中王门学案·太常唐凝菴先生鹤徵
- 南中王门学案·文贞徐存斋先生阶
- 南中王门学案·中丞杨幼殷先生豫孙
- 楚中王门学案·佥宪蒋道林先生信
- 楚中王门学案·孝廉冀闇斋先生元亨
- 北方王门学案·文简穆玄菴先生孔晖
- 北方王门学案·教谕张弘山先生后觉
- 北方王门学案·尚宝孟我疆先生秋
- 北方王门学案·主事尤西川先生时熙
- 北方王门学案·文选孟云浦先生化鲤
- 北方王门学案·侍郎杨晋菴先生东明
- 北方王门学案·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
- 粤闽王门学案·前言
- 粤闽王门学案·行人薛中离先生侃
- 粤闽王门学案·县令周谦斋先生坦
- 止修学案·中丞李见罗先生材
- 止修学案·敬学录 吴兴陆典以典著
- 泰州学案·前言
- 泰州学案·处士王心斋先生艮
- 泰州学案·布政徐波石先生樾
- 泰州学案·教谕王一菴先生栋
- 泰州学案·文选林东城先生春
- 泰州学案·文肃赵大洲先生贞吉
- 泰州学案·参政罗近溪先生汝芳
- 泰州学案·侍郎杨复所先生起元
- 泰州学案·恭简耿天台先生定向
- 泰州学案·处士耿楚倥先生定理
- 泰州学案·文端焦澹园先生竑
- 泰州学案·尚宝潘雪松先生士藻
- 泰州学案·明经方本菴先生学渐
- 泰州学案·郎中何克斋先生祥
- 泰州学案·给事祝无功先生世禄
- 泰州学案·尚宝周海门先生汝登
- 甘泉学案·文简陶石篑先生望龄
- 甘泉学案·太学刘冲倩先生塙
- 甘泉学案·文简湛甘泉先生若水
- 甘泉学案·太仆吕巾石先生怀
- 甘泉学案·侍郎何吉阳先生迁
- 甘泉学案·郡守洪觉山先生垣
- 甘泉学案·主政唐一菴先生枢
- 甘泉学案·侍郎蔡白石先生汝楠
- 甘泉学案·侍郎许敬菴先生孚远
- 甘泉学案·文选唐曙台先生伯元
- 甘泉学案·端洁杨止菴先生时乔
- 甘泉学案·文定王顺渠先生道
- 诸儒学案上·文正方正学先生孝孺
- 诸儒学案上·琼山赵考古先生谦
- 诸儒学案上·学正曹月川先生端
- 诸儒学案上·督学黄南山先生润玉
- 诸儒学案上·文毅罗一峰先生伦
- 诸儒学案上·文懿章枫山先生懋
- 诸儒学案上·郎中庄定山先生昶
- 诸儒学案上·侍郎张东白先生元祯
- 诸儒学案上·布政陈克菴先生选
- 诸儒学案上·布衣陈剩夫先生真晟
- 诸儒学案上·布政张古城先生吉
- 诸儒学案上·方伯周翠渠先生瑛
- 诸儒学案上·司成蔡虚斋先生清
- 诸儒学案上·太常潘南山先生府
- 诸儒学案上·参政罗东川先生侨
- 诸儒学案中·文庄罗整菴先生钦顺
- 诸儒学案中·文庄汪石潭先生俊
- 诸儒学案中·文敏崔后渠先生铣
- 诸儒学案中·文定何柏斋先生瑭
- 诸儒学案中·肃敏王浚川先生廷相
- 诸儒学案中·文裕黄泰泉先生佐
- 诸儒学案中·文定张甬川先生邦奇
- 诸儒学案中·襄惠张净峰先生岳
- 诸儒学案中·庄裕徐养斋先生问
- 诸儒学案中·诸生李大经先生经纶
- 诸儒学案下·中丞李谷平先生中
- 诸儒学案下·文敏霍渭厓先生韬
- 诸儒学案下·考功薛西原先生蕙
- 诸儒学案下·文节舒梓溪先生芬
- 诸儒学案下·徵君来瞿塘先生知德
- 诸儒学案下·卢冠巖先生宁忠
- 诸儒学案下·侍郎吕心吾先生坤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鹿乾岳先生善继
- 诸儒学案下·总宪曹贞予先生于汴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吕豫石先生维祺
- 诸儒学案下·给事中郝楚望先生敬
- 诸儒学案下·谏议吴朗公先生执御
- 诸儒学案下·忠烈黄石斋先生道周
- 诸儒学案下·忠节金伯玉先生铉
- 诸儒学案下·中丞金正希先生声
- 诸儒学案下·辅臣朱震青先生天麟
- 诸儒学案下·徵君孙锺元先生奇逢
- 东林学案·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
- 东林学案·忠宪高景逸先生攀龙
- 东林学案·御史钱启新先生一本
- 东林学案·文介孙淇澳先生慎行
- 东林学案·主事顾泾凡先生允成
- 东林学案·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鳞
- 东林学案·职方刘静之先生永澄
- 东林学案·学正薛玄台先生敷教
- 东林学案·侍郎叶园适先生茂才
- 东林学案·孝廉许静余先生世卿
- 东林学案·耿庭怀先生橘
- 东林学案·光禄刘本孺先生元珍
- 东林学案·忠端黄白安先生尊素
- 蕺山学案·忠端刘念台先生宗周
- 附案·尚宝司丞应天彝先生典
- 附案·周德纯先生莹